今天直见性命吧,海鲜。 海鲜于我而言,像长了翅膀的交通工具,一想家,我就去吃海鲜,看到海货,比如望潮、梭子蟹、血蚶、鳗鱼,立马飞渡,回家了———闻到海的味道,感觉到街市中咸湿的气氛。我喜欢和喜欢吃海鲜的人一起吃饭,一边“呸呸”地像吐瓜子壳似的往外吐蟹壳,一边高谈阔论小时候吃到过的现在不可再遇的美味。当地有老话:大黄鱼玉秃,小黄鱼乌贼,那是八九月间最好的菜肴,只是现在只光秃秃地剩下玉秃,野生的其他三者都不能见了。近十年来东海边的大海鲜绝种的绝种,搬家的搬家,只有小海鲜聊可下酒,乃至以前海边人鄙夷不吃的虾蛄现在也身价高涨,且恩泽长在阴沟里的小龙虾,真是没办法中的办法。
小海鲜在杭州今年很横行,石浦海鲜、舟山海鲜、台州海鲜,大小酒店高挑幌子,广开明档,弄得我一头一头扎进去,又一脸一脸地悻悻而出,很多的海鲜酒楼都让我不再回头,挑剔的自然是它的货色。海鲜我以为除鱼翅、鲍鱼、海参等比较花时间之外,其余的烹制方法并不复杂,水煮煮,清蒸蒸,暴腌一下,灶台白白净净。吃海鲜就是求个鲜字,求个得时。像现在这个时节,带鱼最靓,青蟹则差,白虾是六七月间带子,饱满得让人羞涩,就是吃它不太道德。
好,说了那么多,终究有个着陆点,我环顾杭州城,觉得吃小海鲜吃得上路且体面的是在莫干山路旁的之江饭店。那四星级饭店外面有个之江美食城,名曰:“鱼头和水蛇”,属于说啥就吃啥的那种地方,人气一直很旺,不过离我说的吃得体面还有些距离,所以你瞄上一眼后,风衣一闪便进了光鲜的饭店大厅,直走到底杀入才装修好不久的新之江食府。食府里桌子摆得不多,包厢只有九个,天天客满,小海鲜中价格大服务是最大的诱因。
此处打的是台州的海鲜幌子,厨师来自台州和广州,针对性地配套,台州师傅烧临海人家的家常菜,广州师傅将广式大菜的奥义注入小鲜之中。这儿的小鱼小虾,都是用小的丝网眼的渔网捕捉,防止鳞片嫩壳过分受损。每天清晨它们活蹦乱跳地从台州的海码头出发,下午便进了城,所以从明档上看去,一片亮晃晃的。我急急先点了个倒笃蒸螃蟹,这是我惟一一道因为过分思念且又心疼钱包,在家画虎类犬画蛇添足仿制过许多遍的宾馆菜。大概是这样的:将活螃蟹分成四块 这是最难最难下手的 ,倒放进盛有调味料的海碗中,蒸熟。咸肉的鲜咸顺着上蒸的热气逼入螃蟹中,蟹肉因此干甜咸鲜,丝丝缕缕,且水蒸气要比单蒸来得大,热气扑在脸上,又香又湿,真正启动浩瀚的胃的欲望。
此处还有一道菜是非说不可的:独家干烧沙锅鱼头煲。一开盖,香气直冲而出。没汤,是干锅,姜和蒜被热沙锅烤得滋滋地起皱,鱼头的骨肉却晶亮透明。这真的很关键。吃过杭城无数家的沙锅鱼头,经常会吃到很多的芡粉,软搭搭黏乎乎的,我大概也明白,勾芡是为了保证鱼肉的鲜嫩,防止原味的流失,但粉一多,就像太过的化妆,不由自主就想开去了。菜烧得让人吃得注意力分散,那就是失败。吃得紧紧盯牢下一块才是对厨师的首肯。这儿的鱼头上的是透明妆,极自然,却光彩四射,肉质不变,鲜嫩有弹性。鱼头富含胶原蛋白,吃得不声不响时,我觉得我那些处在干燥天气下的脸部细胞正在恢复它们的饱满。
吃出了不知有多少盘的壳和骨头,我很抱歉地嘻嘻看着服务小姐。饶是如此,我还是想把鱼骨头也嚼进肚子里去,这样就不用想壳要搁哪儿的问题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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