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凡江南一带的人一看这个陈述句的题目，就知是废话。越剧《玉蜻蜓》，戚雅仙演过那著名的尼姑妈妈。我小时候跟着大人们看越剧，像《碧玉簪》、《何文秀》、《红楼梦》，那是一听前奏就能分辨的。《玉蜻蜓》的“玉”在越地方言中与“肉”的发音相同，夏夜大人们拿着大蒲扇，在路灯下乘凉，我见她们把嘴唇撮得圆圆的，然后再微微一顿一张，说出“玉”字来时，就知道她们要开讲肉疙瘩般的“庵堂认母”———这一《玉蜻蜓》中的经典折子。

    “玉蜻蜓”点点停停，温润碧透地徘徊在我的记忆中，所以当走进城站附近红星文化大厦的同名餐厅时，我的心尖尖忽然动了一下，很久了，没见着日渐衰老的大人们了。

    “玉蜻蜓”12个包厢全用曲牌命名，看遍十二亭台不枉然，个个富贵缠绵的样子。绿竹隔断，书画饰壁，几形画案官帽椅。全局古色古香，但情调并没有往腐朽沉去，那些反射晶光的灯，那些镶在门上的碎玻璃，将气氛往海派轻轻一拉，嗬，浮起来了，让人进入了明亮的澄澈之境。说起来就是眼熟，杭州城里“玉”字当头的三家风格餐厅都是相似的情韵：粗略一看，以为是进了一江南大地主的家，仔细再瞧，这大地主还留过洋。

    “十二亭台”沿走廊一壁将我送到了大厅。竟真有唱越剧的！桌上的菜冒着热气，食客的目光也是灼灼，全盯着中间台子上的演员。那女扮男装的小生，容貌俊美，身段一亮，音声一吐，食客就觉得这回值了。

    唱的是《沙漠王子》，我倒觉得不如唱《何文秀》，第一碗，第二碗地数数，食客便会心地瞄瞄自己桌上的菜，发靥。

    第一碗是“湖蟹蒸排骨”。螃蟹用“蒸”字诀是所向披靡的，我平素在家蒸梭子蟹都会在水中放上些许盐。打开《随园食单》一看，还真合了袁枚的刁嘴。他在“蟹”字条下说“蒸者味虽全，而失之太淡，最好以淡盐汤煮熟。”哇哈哈，真是要自赞一番。其实我放盐，是觉得梭子蟹来自咸水，我让它在淡盐汤中煮着能保本真，而且放一点盐后，蟹爪中的汁水，吮起来特别鲜美。湖蟹是淡水蟹，味道更淡，所以很多大厨会想着用咸肉去蒸它。“玉蜻蜓”用的是排骨，同样的意思。今年的湖蟹都有些偏瘦，整个儿地吃怕是让人失望。斩成两半，湖蟹里饱含的汁水便和骨头汤交相融会，边剥边吮，鲜美异常。

    第二碗是“鱼翅水波蛋”。听到这儿，你可能会咦一下，这“玉蜻蜓”的菜还是很杂的，烹制方面有些不怕做不出，只怕想不着的味道。最早让杭人震一下的杂菜就是“咸蛋黄炒南瓜”，绝对匪夷所思的搭配，却色泽和谐，质感相反相成，一时风靡。这水蒸蛋垫底，鱼翅卧波的搭配感觉同样奇妙。色系相同，软腻相当，齿颊间却能分辨出鱼翅的一点儿脆生生。一白瓷小盅盛着，从它的出现到完全消失，都是两个字：滋润。

    第三碗，不说了，你还是自己去看“戏”吧。“玉蜻蜓”的戏，花雨纷披，存在心间，为我的大人们留个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