杭州餐饮是真的全面复苏了。五六点的时候,要找张没有要求的饭桌(有要求的比如靠窗、靠近冷气啥的),也很难了。尘世嚣嚣,食客攘攘。热浪之中,将流汗的事,坦然地交给厨师。钱少的,也不计较饭桌上了马路,要几瓶西啤,光着膀子,只管催菜;钱多的,便向着这个城市最好的餐厅进发,用金钱买得一个暂时滤去喧哗的世界,在金杯银盏、玉翅冰鲍中享受人世的极致体面和奢华。可以这么说吧,盛夏傍晚五六点时的杭州人都在饭店的桌子边,或正在走向饭店的桌子边,无论贫富。这是一个张大嘴巴的城市。
郁达夫说杭州人素来“喜撑场面”,这回许仙便再指点一个有上等菜肴、上等场面的地方。
黄龙饭店龙吟阁,如今专攻燕翅鲍。黄龙饭店最出彩的设计就是中庭了,现在的酒店是不会舍得这么一大片的地方,只用来引水栽花的。吃冰鲍玉翅的桌子就在中庭的一池水边,相隔一块琉璃。内外剔透,灯火朦胧。
一般人总觉得鲍翅该在冬春季食用,像补品似的,基本上也只接受鲍鱼红扒、鱼翅煨炖。因为贵,所以吃得小心翼翼。但在香港、广州一地,厨师们早已培养成了将鱼翅、鲍鱼视作常物的心态,只有这样,才会舍得用各种手段去调试,鲍鱼便可用来宫爆、酥炸、串烤、凉拌,变化之多让你瞠目。龙吟阁的厨师先前都在香港掌勺,这些善烹潮州菜的师傅,举重若轻地将鲍鱼做成了刺身状,冰船上排放的鲍鱼片让我想起刺身北极贝。因为取法日本料理的形式,这道菜便叫“汉禾冰鲍”。鲍翅本来都是无味之物,做得好吃,全凭后来的功夫。比如两者都讲究泡发,泡得好了,滋味才能打进去。鲍鱼先用冰水发、再用冷水、温水、热水发,如此三番五次,铁硬的干鲍才显现出柔软的姿势,肌理慢慢立体、丰润。像鱼翅在煨炖的时候,是要求24小时人不离炉的。再加上引逗两者之味的汤头,这鲍翅除了原料珍贵之外,还得折进这些“手工”费,不贵也难。龙吟阁的冰鲍是千炖万煲之后,再冰藏切片的,蘸芥末吃,自然是“12年芝华士”的上佳下酒物。鱼翅也是高汤煨过,沥干水分后再和金丝银芽配炒的,这就避过了热气腾腾的火锅器皿,放在白玉盘中显出一副冰肌玉骨、晶莹爽脆的模样,成为盛夏时骄傲的盘中餐。
我一直觉得舌头碰触食物的瞬间,是最难形容的。每个人都可以说我说得不对。我因为没办法,经常要放言荼毒大家的感觉,没有沉默的勇气。所以这一回,面对玉翅冰鲍在入口刹那的百转千回,我且看中庭池水间点点的涟漪。
这个餐厅还有几个拿手菜,一个冰泉豆腐,取来饭店对面黄龙洞上白沙泉的泉水,用来磨豆腐,得天独厚的优越感;一个乌龙茶炒虾,茶香直入虾壳之内,鲜香酥脆,值得一表。
从宽敞而隐秘的龙吟阁出来时,我忽地想起苏轼的《水龙吟》:“似花还似非花”,玉翅冰鲍都是我以前没领教过的吃法,其意也是在似与不似之间,鲍鱼鱼翅都有随季节而变的进退之法,人也该出得大饭店,进得小酒肆,能上能下,能进能出,也算是活得有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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